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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,團隊里的初級律師打開AI工具,輸入客戶需求,一分鐘生成一份二十頁的交易合同,半小時修改后便發(fā)給了帶教律師。
—— 這是當下中國法律服務行業(yè)最常見的場景,“一鍵生成”讓法律人告別了通宵檢索、逐字摳條款的苦役,把曾經需要數天完成的工作壓縮到了小時級,卻也悄悄改寫了律師這個職業(yè)的成長底層邏輯。
“AI會取代律師”、“AI會摧毀律師”皆是偽命題,我們正在經歷的是一場由技術驅動的、對律師核心能力的徹底重塑。
2026年1月,LexisNexis發(fā)布的《The Mentorship Gap(師徒鴻溝)》報告,基于873名英國法律從業(yè)者的調研,為這場行業(yè)變革提供了最直觀的行業(yè)數據與觀察視角,也撕開了AI時代法律行業(yè)最隱秘的成長危機。本文將以這份報告為行業(yè)參照,結合中國法律服務行業(yè)的本土實踐,探討一鍵生成時代,法律人該如何守住專業(yè)內核,重構成長與帶教的新模式,在效率與專業(yè)之間找到平衡。
01 報告的核心洞察:
效率狂歡下的行業(yè)成長隱憂
《The Mentorship Gap》這份報告的核心命題是“AI正在重塑法律人的成長路徑,我們該如何守護法律職業(yè)的核心價值——人類的判斷力與專業(yè)卓越性”。
(↑↑↑ 在公眾號后臺回復“GAP”獲取《The Mentorship Gap》全文鏈接)
它用調研數據,冷靜呈現了AI給法律行業(yè)帶來的一體兩面,核心結論可歸納為三個維度:
第一,AI的效率價值已成為全行業(yè)共識。
65% of lawyers said they are faster when using legal AI tools such as AI from Lexis+. More than half (58%) of lawyers using AI tools of any description are producing legal work faster, a third (29%) said their legal work is of a higher quality.
65%的律師表示,使用Lexis+等法律AI工具后,自身工作效率顯著提升;在使用各類AI工具的律師中,超58%的人實現了工作提速,29%的人認為自身出具的法律文書質量有所提升。
對資深律師而言,AI是解放生產力的核心工具,它能快速完成法律檢索、文書初稿生成、文件摘要等重復性工作,讓律師把精力集中在策略制定、客戶服務等核心環(huán)節(jié),這一點已成為全球法律行業(yè)的共識。
第二,AI帶來的成長鴻溝已成為行業(yè)核心焦慮
72% have concerns junior lawyers using AI will struggle to develop legal reasoning & argumentation. 69% are worried new lawyers lack verification and source-checking skills. Only 2% of lawyers believe AI strengthens their learning.
72%的受訪者擔憂,使用AI的初級律師將難以構建扎實的法律推理與論證能力;69%的受訪者擔心,新晉律師缺失核心的證據核驗與法律淵源追溯能力;僅有2%的律師認為,AI對法律人的學習成長起到了核心的強化作用。
這組數據是報告最核心的警示。
AI給資深律師帶來的效率紅利,對新人而言可能變成成長的陷阱。新人能借助AI更早接觸復雜法律工作,卻不具備檢驗、挑戰(zhàn)、優(yōu)化AI輸出的經驗與能力,最終陷入“看似能快速交付專業(yè)成果,實則核心判斷力持續(xù)空心化”的困境。
第三,行業(yè)共識的破局方向已清晰明確
The solution, according to two-thirds (65%) of respondents in our survey, is to reposition how junior-level lawyers view AI. It's not a shortcut, but instead a “thinking partner”.
本次調研中三分之二(65%)的受訪者達成共識,破局的核心在于重新定位初級律師對AI的認知:它不是一條逃避思考的捷徑,而是一位并肩作戰(zhàn)的“思考伙伴”。
報告的核心邏輯從未否定AI的價值,而是指出了行業(yè)的核心矛盾: AI不是問題本身,問題在于我們還未建立起適配AI時代的帶教、培訓與成長體系。技術變革已經到來,但行業(yè)的人才培養(yǎng)邏輯還停留在過去,這才是“師徒鴻溝”的本質。
02 被一鍵生成重塑的,
是律師成長的底層邏輯
當下市面上充斥的“AI將取代80%律師”的焦慮言論,本質上是對法律職業(yè)的徹底矮化。它把法律人等同于“法條檢索機”和“文書打字員”,完全無視了法律職業(yè)的核心是“判斷與服務”。
要破解這種焦慮,我們必須先準確描述法律人的核心能力。律師的核心能力,從來不是“會檢索法條、能起草文書”這些基礎技能,而是不可替代的四大核心素養(yǎng):
一是深度法律推理與規(guī)范涵攝能力,即把碎片化案件事實與抽象法律規(guī)范完成精準匹配、構建完整論證鏈條的能力;
二是商業(yè)與法律融合的決策判斷能力,即在法律框架內為客戶找到兼顧風險與商業(yè)目標最優(yōu)解的能力;
三是證據核驗與職業(yè)倫理堅守能力,即對所有結論保持審慎、對法律淵源負責、對客戶風險兜底的底線思維;
四是復雜場景下的溝通與共情能力,即讀懂客戶隱性需求、傳遞專業(yè)價值、建立長期信任的能力。
年輕律師也不要說這是資深律師才應擁有的技能,當AI已經極大縮短機械工作耗時時,年輕律師有大把的時間去培養(yǎng)這些十年前的“曾經的”青年律師必須花費額外時間才能爭取突破的“附加”能力。
律師這個職業(yè),成長路徑雖然千奇百怪,但大致路線還是相對清晰的:
Pouring over lengthy contracts, interrogating every clause, and immersing yourself in case law may not be glamorous, but these tasks have traditionally been how legal judgment is formed.
逐字研讀冗長的合同、推敲每一個條款、沉浸式梳理判例規(guī)則,這些工作或許毫無光鮮可言,卻一直是法律人構建核心判斷力的傳統(tǒng)路徑。
每個從法學院畢業(yè)的新人,原則上都要先經歷數千小時的基礎訓練,以夯實法律人構建核心判斷力的基礎。
而“一鍵生成”的出現,徹底打破了這條成長路徑。AI幫新人跳過了最磨人的基礎訓練環(huán)節(jié),讓他們在職業(yè)生涯的極早期,就能拿出一份看似專業(yè)、體例完整、邏輯通順的法律文書,甚至能接觸到此前只有資深律師才能參與的復雜案件。效率的提升是肉眼可見的,但隱藏在效率背后的成長代價,卻正在慢慢顯現:
他們尚且不具備足夠的經驗,無法判斷AI的輸出何時是錯誤的、不完整的,亦或是有進一步優(yōu)化的空間。
簡言之,是否有評判AI輸出內容的質量水準、并給予修改意見的能力,是年輕律師“核心能力的空心化”風險最直觀的判斷依據。
這不是AI的錯,而是我們對AI的定位出了錯。
我們只看到了AI帶來的效率提升,卻沒有建立起適配AI時代的成長體系,讓本該成為工具的AI,變成了替代思考的捷徑。
03 破局的核心:
把AI從“捷徑”,重新定義為“思考伙伴”
面對AI,行業(yè)里一直有兩種極端的態(tài)度:一種是徹底拒絕,嚴禁新人使用AI,怕他們“學壞了手藝”,丟掉了傳統(tǒng)的基本功;另一種是徹底放任,把AI當成萬能的代寫工具,讓新人完全依賴一鍵生成,最終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。
這兩種態(tài)度,本質上都犯了同一個錯誤:把AI當成了法律人能力的替代品,而不是賦能工具。
我始終認為,AI時代最正確的認知,是把AI從“代寫工具”,拉回“思考伙伴”的正確位置。
Framed this way, AI becomes a tool for challenge, iteration, and validation — not a replacement for legal reasoning.
在這一定位下,AI成為了用于挑戰(zhàn)觀點、迭代方案、驗證結論的工具,而非法律推理能力的替代品。
“思考伙伴”與“捷徑”的本質區(qū)別在于是否守住了“人是思考的核心主體”這一底線:
把AI當捷徑的人,是讓AI替自己完成思考,他們的工作流是“輸入需求→AI生成內容→簡單修改→交付成品”,整個過程中沒有自己的核心框架,沒有自己的邏輯判斷,只是AI內容的“傳聲筒”和“修改員”,長期下來,獨立思考能力會不斷退化,最終變成依附于AI的“工具人”。而捷徑,終將帶人走向更荒蕪的地方。
反之,把AI當思考伙伴的人,是自己主導核心思考,讓AI完成輔助性工作,陪自己完成觀點的打磨、邏輯的校驗、方案的迭代。他們的工作流是“先獨立拆解客戶需求,搭建核心框架,明確風險點與核心訴求→讓AI生成初稿→對比自己的框架與AI輸出的差異,思考AI的設計邏輯,排查遺漏的風險點,優(yōu)化論證路徑→完成核驗、修改與最終交付”。
同樣是用AI,前者省了時間,卻丟了成長;后者省了機械勞動,卻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核心能力的提升上。
這一定位的重構,本質上是把AI的價值,從“替代勞動”轉向了“賦能成長”。
不是遠離AI,而是學會正確地使用、駕馭AI,在享受效率紅利的同時,不跳過法律職業(yè)最核心的基礎訓練,不丟失法律人最珍貴的判斷力。
04 中國語境下的適配與破局:
AI時代的成長與帶教新范式
中國作為成文法國家,更擁有解決AI核心痛點“幻覺”的先天優(yōu)勢。
法律法規(guī)、司法解釋、指導性案例、公報案例……均有明確、權威、標準化的官方來源;國內已有大量法律垂類AI,基于法規(guī)、案例大數據的先天優(yōu)勢,在輸出專業(yè)意見的同時,會附帶指向權威淵源的引用鏈接,包括具體的、可跳轉查閱/驗證詳情的裁判文書或司法解釋等等,實現了溯源、依據可查。
但同時,中國法律服務行業(yè)的內卷現狀,也讓成長鴻溝的問題更為突出。
青年律師面臨著極大的考核或案源競爭壓力,以及客戶的極致效率要求,很多新人不得不把AI當成捷徑——只能用AI快速生成,草草修改就交差,長期下來,核心判斷力的缺失便成為必然。
與此同時,國內多數律所的帶教體系仍停留在傳統(tǒng)模式:要么還是傳統(tǒng)教學套路,被質疑“都有AI了還用學這個?”,或嚴禁新人使用AI,怕他們“學壞了手藝”;要么放任新人使用AI,完全不關注其成長過程……最終形成兩極分化。
青訓講不講AI?到底如何用AI輔助青訓?
這是中國律所對青年律師培養(yǎng)、破解成長困境必須直面的核心問題。
4.1 從具體任務出發(fā)
針對具體任務,我建議采取“2·6·2”的作業(yè)模型,同時也希望這是適配AI時代的、兼顧效率與成長的核心解決方案:
頭20%的核心策略與框架搭建,必須由人主導完成,這是法律人的核心能力;
中60%的初步成稿、返回修改,或標準化、重復性、機械性工作,主要由AI完成、人持續(xù)反饋修訂意見,實現極致的高質效;
尾20%的風險核驗與細節(jié)修繕,仍然必須由人獨立完成,這既是AI的短板,也是專業(yè)最集中的體現,是確保每一份工作成果都經得起法律推敲、事實核驗與時間考驗的最后屏障。
4.2 從新時代律師個體出發(fā)
對律師個人,我建議先守住能力底線,再談AI提效:
先建立“無AI作業(yè)能力”,再用AI實現躍升:接觸全新業(yè)務領域或流程環(huán)節(jié)時,必須先手動、去AI化完成至少3次全流程作業(yè),完整搭建框架、梳理法律淵源、撰寫文書、排查風險,建立起對該領域的核心判斷,再用AI提效。永遠不要讓自己的能力下限,等于AI的能力上限。
把AI當成“反向帶教老師”,而非代寫工具:拿到AI輸出的內容后,先做“差異對比”,而非直接修改。對比自己的核心邏輯與AI輸出的區(qū)別,思考AI的設計邏輯,排查遺漏的風險點,把AI的輸出當成“參考答案”,而非“最終成品”,讓每一次AI使用,都變成一次深度學習。
把“核驗”變成肌肉記憶:無論AI是否自帶引用鏈接,必須完成“邏輯結構再優(yōu)化、法律淵源有效性核驗、案例裁判規(guī)則匹配、風險點兜底排查”三步,把核驗過程變成習慣,培養(yǎng)法律人最核心的審慎思維。
對律所,或負有青訓責任的團隊負責人、帶教律師,我建議重構帶教體系,讓AI成為帶教的賦能工具:
重構帶教核心,從“教技能”轉向“教判斷”:青訓的核心目標從“教新人怎么寫合同、做檢索”,轉向“教新人怎么拆解客戶需求、搭建策略框架、核驗AI輸出、平衡商業(yè)與法律風險”,讓年輕律師更早接觸核心判斷工作,同時“知其然且知所以然”,兼顧基礎能力訓練。說起來簡單,在基礎工作無需高強度培訓之后,實質上對帶教律師個人的方法論總結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重構考核體系,從“考核效率”轉向“考核成長”:把“AI使用的合規(guī)性、輸出內容的核驗完成度、核心邏輯的構建能力”納入核心考核,而非只看工作量與效率。要求年輕律師提交文書時,必須同步提交“AI輸出差異說明、法律淵源核驗報告、風險排查清單”,讓帶教審核的核心從文書本身轉向新人的思考過程,也避免過度的效率要求倒逼年輕律師過分依賴AI。
搭建“AI+帶教”的標準化工作流:把批判性思維、溯源核驗、風險兜底嵌入AI作業(yè)的全流程、納入青訓課程,用制度規(guī)避“AI捷徑”的風險。同時,用AI把律所的核心經驗、案例、方法論等,從合伙人的個人記憶轉化為全所共享的標準化知識體系,讓數百名律師的集體經驗,賦能給每一個新人,實現帶教效率的指數級提升。
明確AI的能力邊界,守住人類卓越的核心,必須向全團隊明確,AI永遠無法替代這些核心工作:客戶需求的深度拆解、核心策略的制定、商業(yè)與法律的平衡決策、庭審的臨場說服、客戶信任的建立與維護、職業(yè)倫理的堅守。這些,才是法律人永恒的核心競爭力。
真正的成長鴻溝從來不是任何一種技術帶來的,而是我們面對技術變革時,要么拒絕技術、要么放任技術,卻沒有學會用技術重構專業(yè)成長、行業(yè)發(fā)展的路徑。
“一鍵生成”正在重塑律師的核心能力,但這種重塑不是讓法律人放棄專業(yè),而是讓法律人從機械勞動中解放出來,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那些真正定義律師價值的事情上——對人的理解、對公平的堅守、對復雜問題的判斷。
AI時代最好的青訓,不是教新人怎么不用AI,也不是教新人怎么用AI偷懶,而是教他們怎么和AI并肩作戰(zhàn),成為更有判斷力、更有溫度、更值得信任的法律人。
畢竟,能守住人類卓越的,永遠只有人類自己。
陳昱竹 / 文
北京乾成律師事務所合伙人、示范團律師
中國法研法律智能應用創(chuàng)新中心主任
數智楓橋研究院聯合創(chuàng)始人
擁有十余年復雜爭議項目管理、多元解紛方案設計、法律創(chuàng)新及團隊組織管理經驗,為刑事案件、重大商事爭議案件當事人提供綜合、高效的全流程法律服務,并長期負責團隊專業(yè)化、標準化建設。
深諳公司治理、投融資及商業(yè)模式分析,曾在多宗復雜糾紛中,通過股權及合作架構設計,快速解決爭議并推進交易達成;在ADR非訴解紛、策略制定、調解和談、風險評估及項目管理方面有豐富的成熟經驗。
擔任“數智楓橋”基層治理系列應用及“法觀AI”法律垂類大模型總設計師,在“法律+科技”、數據合規(guī)治理及機制體制建設方面,深度參與多地政法課題及項目。


